【隨筆】看見世界,卻忘記照看自己的心─於是我告別 7 年多的國際 NGO 工作

2019 年 11 月的最後一個週五,我一如往常邁出待了 7 年多的辦公室,只是這次我知道,當下個週一來臨,我再也無須回到這裡。已經清空的辦公桌,曾經是我在週間最常待著的場域,如今只剩下電腦、電話和一張寫著「淡定」的滑鼠墊──紀念我在這份工作中的喜怒哀樂。

離職後一個月,我將暫時告別台北。從北上讀大學至今,台北儼然成為我此生停留最久的城市,2020 上半年,將是我從久居台北之後,離開這裡最長的一段時間。要打包的家當與要收藏的回憶,一樣多到不知從何開始整理。

翻閱一篇篇沒有結局的故事

回到 7 年多前應徵這份工作的面試現場,我還記得我問面試主考官的問題:關於出差機會、關於職務調動的可能,那些回答在後來的日子成為真實。

任職於國際 NGO,我曾到訪的國外出差地點,大多不是一般人旅遊會去的國家。曾經在大雨中,為泰北偏鄉家庭蓋水塔;也曾在烈日之下,隨著海地大地震受災家庭的媽媽走下陡峭山坡,到山谷裡的溪河取水。海拔 1,500 公尺的尼泊爾山路,和黃土飛揚的馬拉威鄉間道路,兩者景色大不相同,但有一點相同──坐在四輪傳動車上顛簸的程度,都是會讓人後悔不該吃早餐的程度。

每一趟國外出差抵達的國家,都極可能是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去第二次的地方,並非這些國家不美麗,而是相較於旅遊首選的歐美或日韓,這些國家的機票、簽證、住宿都不好辦。如果有機會,我自然希望可以回到每一個曾到訪的國家:我想知道泰北那位想當傳道人的 13 歲女孩,是否已經實現夢想?想知道坐在廚房安靜吃著點心的尼泊爾小男孩,是否記得那位曾看著他掉淚卻微笑的美麗歌手?想知道海地太子港臨時屋前的年輕媽媽,是否已經回到山另一邊的家?想知道馬拉威村莊的居民,是否已經擁有喝了不會拉肚子的乾淨飲水?

當告別的日子臨近,那些我曾採訪的故事,就像書本般一頁頁在腦海中翻閱,但都暫時沒有結局。

看見世界,卻忘記照看自己的心

7 年多的國際 NGO 工作經歷帶我看見世界,我卻在緊湊忙碌的職場步調中,忘了好好照看自己的心。

隨著我在工作中發怒、心悸的次數越來越多,我開始發現自己不太對勁。起初,我以為只要轉換職務內容,就能增加新鮮感。但無論我換到哪個部門,心底還是有一塊角落無法真正地快樂。漸漸地,再多的感人故事、再多的採訪經驗、再多的活動參與,都無法挪開壓在我心頭的石塊,無法抹去眼前染塵的視野,我明白自己已經失去加入這份工作的初心,縱使做著應該很有意義的工作,對我而言,卻已經失去任何意義。

於是我告別這份收藏我 30 代歡笑、淚水、期待、失望與成就感的工作,這是一段幾乎等長於讀過兩遍大學的時光,所有的開心與不開心,都在我踏出辦公室那一刻起,歸零。

因為只有當我重新看見自己的心,我才能在世界之中自由翱翔,用心體會世界的一切美好。

在馬拉威村莊採訪的我

離開旅居的台北,重新找回家鄉生活的步調

離職後的生活,簡單且安靜,有了更多和朋友吃飯的時間,更常漫步城市,一度消失的觀察力、以及對寫作的信心,也一點一滴找回中。但我還是想要更多的刺激,讓我知道自己的心還能感受到什麼程度。

前往英國短期遊學,是一個我放在心中許久、卻總找藉口沒去實現的夢。趁著轉職的空白期,決定實踐這個夢想,把自己丟到異鄉 3 個月,看看有別於過去工作出差的外國風景,也好好思考未來的職涯方向。

為了減少出國期間的開銷,我把台北的租屋退租,暫時搬回南部老家。旅居台北快 20 年,雖然家當因為數次搬家不算多得離譜,但還是累積很多早該斷捨離的物品。趁著這次搬家,好好大掃除一番,丟掉了早就沒在聽的 CD、已經 3 年沒穿的衣服、再也不會翻開的書,還有一堆買了卻用不到的雜物。

物品可以丟棄,對於台北這城市的記憶,還有身處其中的生活方式,應該很難說忘就忘。

密集的超商、便於行走的騎樓、四通八達的大眾運輸⋯⋯這些都是台北有、南部老家沒有,而我已經習慣的日常風景,隨著告別台北的日期接近,心中忐忑漸漸增加。雖然在出發英國前,我在南部只待兩週,但也已是我大學畢業之後,待上最久的時間了。

原來,2020 我首先要面對的,不是去到異鄉的跨文化衝擊,而是回到家鄉的陌生感,學習在一個曾經熟悉的城市,重新生活。

告別與啟程之間

2019,告別任職 7 年多的工作,告別住了快 20 年的台北。我不會回到前職場,但不確定是否會回到台北。能確定的是,當下次重逢,我已找回自己的心,知道心要去的方向。

如果我 2019 的關鍵字是「告別」,我希望 2020 的關鍵字是「啟程」,啟程一種新的生活方式,啟程一段挑戰自我的旅行,啟程一個可以發揮所長、揮灑熱情的職場,甚至啟程一段新的關係。

希望自己永遠記得,唯有持守初心,才能在每次告別與啟程之間,不留遺憾地重新開始。

本文同步刊登於《換日線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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